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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9月27日 星期二

孤海埋城7~9 by Xiaoxia Liu


Chapter. Seven
在中理了头发,稍短些,看上去清爽很多。
他回到允浩公寓时,房间里全是黑的。
客厅的窗下,橘黄的火星。
允浩靠坐在窗下抽烟。
在中开了灯,允浩不适的眯了眯眼,沙哑的嗓子:“把灯关上。”他脸上显得莫名的疲态,以及嘴边星星点点的胡渣更显得颓废。地上的一个烟灰缸里还有几根残烟。
在中没说话,而是低头脱鞋,又把鞋方正的摆好在门口。
允浩不耐烦的喊:“快点把灯关上!没听到啊!”
“啪—”灯关上了,屋子里又黑漆漆的。
在中瞪了眼允浩,走到墙角,把被子铺开,整个人窝了进去。
允浩觉得刚才自己的语气重了,说:“有些闷呢。”
在中没有说话,继续要睡觉——其实现在还很早,怎么睡的着呢。
允浩又说:“要抽烟吗?”他真的觉得心里有点闷。
在中依然没应他。
允浩一把就掀开了睡在旁边的在中的被子。
在中整个人腾地坐了起来,说:“你神经病!”瞋目瞪着郑允浩。
允浩笑了,表现的无所谓的样子,将烟递过去,说:“抽吗?”
在中狐疑的看了下允浩,才接过烟。坐在被子上,靠着墙。
两人并肩地在窗下默默的抽烟。
烟雾就着窗外高楼上的灯还有月光辽散开。
在中说:“我饿了。有吃的吗?”
“呵……”允浩笑了声,“我只记得买烟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默默的黑屋子。
幽蓝的光。
好像能听到郑允浩手腕上的表在滴答运转。

“金在中,你家乡什么样?”允浩打破了沉默。
“啊……”在中吸了口烟,说:“很简单的样子。”
“多简单?”允浩有些笑意。
“那里全是农田,房子全是平房——村落而已。那的人也挺少的。”
他慢慢地吐出烟圈,“那里的农田很漂亮,绿油油的一片,风吹啊吹,麦田像浪一样一阵一阵的,夏天一点也不热,很舒爽。”他的眼神渐渐的迷离,似乎追逐到了非常遥远而又美好的回忆。
“我和……我弟弟,穿着小汗衫绕着小村子到处跑。”
“我经常欺负他。欺负久了,他都不会睬我。呵呵。”他径自地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还把手抬了抬,比做一个小人的模样,说:“那时我们都那么矮。”又将手臂伸了老长,说:“可后来他就比我高了大半截!”
允浩听着不自觉地上扬了嘴角。
“我弟弟……是我隔壁奶奶家的孙子。但我和他的关系很好。”
“我不是什么学习的料,还经常告诉他一些不好的事,什么哪个女孩好啦,什么AV毛片啦。但他学习很好,还一板一眼的。”
“他啊……他是我最骄傲的弟弟……”在中沉了口气,就没有再说下去。可能他觉得他的话太多了点。
他的脸上是满满的怀念。
允浩看到了他眼睑上泛着光的睫毛。

好像又静默了很久。
两人都仰着头靠在墙上。
允浩嘴上咗着烟,烟圈垂幕在自己的脸上。
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点自豪的笑意,说:“我在中央警校的日子,比什么时候都好。呵,肯定比你在老家时好。”
允浩也像被这种轻松的气氛感人,比手划脚,熟练的比出一个狙击枪的形状,架出开枪的姿势,说:“知道吗?虽然我们的狙击枪是比较过时的M24,但‘嘣!!’那声真的很爽!”他像个孩子一般的嬉笑了。
“那时,有无休止的训练、上课、比赛、竞争。”
“还会打诨,甚至有时会整顿自己的教官。”
“那种把伸张正义当做人生目标的生活……”
“还有朋友……”
对,朴有天。他的好友。
呵,除了那些零零散散一起混日子的情形以外,郑允浩依旧还记得,他四年前最后一次见有天的场景。
那时允浩醉了,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。
但他记得有天情绪激动,一反以往冷静不正经的样子,涨红了脸,大吼:“我能给你什么?!”
“我证明给你看!”

想着,允浩的眼神黯淡了下来。
他又说:“你的老家那么好。为什么来这里?”
“穷。虽然那不至于闭塞,但这里的一切也只有电视里能看到。”
“哦……”
允浩吸了口烟,烟从他鼻腔中溢出,说:“大家无非都是为了钱,为了生活。理想果然是假的。”
他只是无神的看着前方,看着缭绕的烟。
犀利的鹰眼里些微的水光。
很久,他看向在中,歪着嘴苦涩地笑了:“呀,金在中,人生真的很无趣啊……”
在中他也笑了,微笑,苦笑:“有点吧。”
虽然昨天甚至今天,他还在为来到大城市而兴奋,但是,他同样也迷茫——他要怎么活下去。
未来会怎样,现在和过去又是怎样。

允浩和在中看着对方,两人都在笑。
远处的马路上,车辆穿梭的声音。
他们的眼睛沉沉的。眼睑垂了下来。
允浩慢慢地拿下自己嘴角上的烟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。
金在中说:“但还是要活下去……”烟味和气息从嘴中喷薄至允浩的鼻尖。
允浩看着在中的眼睛,伸出另一只手拿下在中嘴边的烟。
世界的远处和现在,只有他们。过去与现在的这里,只有对方。
所以,莫名地,他们接吻了。
唇与唇之间的接触只有秋日的干涩,还有,在中嘴唇上的伤结痂的粗糙。
指间的烟头因指尖的微颤滴落了烟灰。

分开后,他们又缓缓的靠在墙上。
允浩将烟叼上嘴,烟雾像层幕,叠叠层层。他的手一直夹着烟放在自己嘴边。
高楼上的灯渐暗,月光此时明朗,照在他们的脸上和耳朵上,分明红了。

很久,在中细瘦的手搭在允浩的手背上,都是冰凉的温度,慢慢地,辗转的拿下允浩指尖的他的烟,夹在手上,眼神有点飘忽,说:“我喜欢女人……”
“我也是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睡吧。”允浩把烟丢进烟灰缸,站起来。
“嗯……”
允浩进了房间。
在中看着放在他被子旁的烟灰缸,烟头七七八八,他吸了口烟,将烟头放了进去,按压了下。
然后才躺进被子里。
他侧躺着,呆愣愣的看着烟灰缸,还有一缕游丝般的烟飘荡。
他的眼睛黑黝,沉着如水的光。
他抱紧被子,脸埋在里面。
他的脸侧、耳廓,甚至眼睛,都像是红了,好像他周围的一切都不安静,所以他的内心很吵很不安分。
时空撕拉轻扯,他才睡了。

大早上,中正在为阿姨打水等下想为她洗脚,早上暖暖脚总是有点好处的,尤其是现在天已经渐凉。
他把盆端进屋里的时候,里面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站在床前,看着又抱着相框睡着的阿姨。
细长的眼睛,清秀的样子。T恤运动裤棒球帽。
在中轻声问:“你是……?”
他回头看在中。
那个男人哭了,只是眼含泪水。
他又对在中笑,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说:“别吵……”一点点泪就顺着他的眼角滑在了脸侧。
他看向了阿姨,看着阿姨的睡脸,温柔的笑着。
地上是他笔直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
在中出了房间,在门口坐上一段时间,那人才从房间里出来。
在中说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他儿子。”
在中睁圆了眼,说:“啊……我是护工,那……你就是郑先生的朋友了?”
他说:“郑允浩吗?”
“嗯。”
他坐到了在中身边,掏出了包口香糖,塞到嘴里,咀嚼了几下,说:“算不上。”
“我今天来的事别和郑允浩说。”
在中愣了下,点头。
“她……我妈现在怎么样?”
“我才照顾她两天,阿姨有点行为不方便,精神状态很恍惚。”
那人看上去有点憔悴,头靠在墙上,棒球帽把他的脸遮出一点阴影,眼神空洞,哼了句:“还在嚷嚷哥哥吧……”
“她果然啊,呵呵……”他笑着,笑的特别苦涩。
“郑允浩他这样何必呢,还不如让她早点死了来的好。”说完,他就站起来潮走廊的前方走去。他胸前“X”的挂坠晃了下眼。
在中回了房间,就看到床头相框里的相片不见了,那张有着阿姨和一个年轻笑嘻嘻的男子的照片不见了。

在郑允浩下班时,敬老院的办公室打来了电话。原来阿姨发疯了一样闹脾气。
他赶到时,那个房间已经被闹的一塌糊涂,阿姨还在乱吼乱叫,金在中一直抓住阿姨的一只手,另一只手固定住她腰。
可态势看上去快无法控制。
郑允浩走上前,抓住了阿姨,和金在中一起把阿姨安稳了下来。
可阿姨又坐在床边上哭,边哭边说:“俊浩啊……俊浩……”哭着哭着又发起狂,实在没办法,还是把医生喊来打了镇定剂。

最后,允浩和在中狼狈地坐在门口。
允浩很生气,说:“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?”
“一个下午……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如果不是受了刺激的话她是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发狂的!”
“你到底是怎么照顾她的?”
“不讲清楚你他妈的就给我滚蛋!”
在中听了皱眉头,冷冷的说:“相框里的照片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
“为什么不见了?你是在和我说笑吗?啊?!”郑允浩吼了出来。
“……今天,她的儿子来了……”
郑允浩嗤笑:“金在中你他妈的是耍老子玩吗?!”
“她儿子!……”
允浩停缓了下来,显得不可思议的看着在中说:“她儿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大概二十……”
允浩的呼吸渐渐急促。
沉默了下。允浩站起来,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。
“朴有天。金俊秀今天来这里了。”
那边静了一会,说:“然后呢?”
“什么然后?难道不应该找到他吗?”允浩说。
“找到他再按照金俊浩的遗嘱帮助他吗?郑允浩,我都说了多少遍了,金俊浩的事与我们无关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跟我们有关?!”
“我们他妈的害了金俊浩的爱人,害了他们一起自杀!什么叫和我们无关?”
“……允浩,我会向你证明的:与我们无关。”
“所有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。”
“金俊浩、舒雅雯是无辜的,我们也是无辜的。”
允浩狠狠的笑了声,说:“算了,我们果然是不同世界的人。”挂了电话。
在中正在房内收拾东西,允浩站在门口看。
在中动作很快也很利索,没一会,东西就收拾好了。收拾完还给阿姨盖好被子,把垃圾袋拎在手里走出房间。
允浩看着他,说:“下次……那个人再来要通知我。”
在中点点头,就往走廊外走。好像还因刚刚允浩的大骂而气闷。
允浩关上阿姨房间的门,跟上在中的脚步。
允浩和在中一前一后走了一会,在中把垃圾袋扔进垃圾箱里。
允浩走上来,说:“要去喝一杯吗?”
在中看着允浩,说: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
“呀,金在中,你生气了?明明是你做的不好。”
金在中没说话,直直的往前走。
允浩也没跟上去。


Chapter. Eight
金在中知道郑允浩刚刚骂他是正常的。雇主教训做的不好雇员是很正常。
他只是心里很不舒服。
毕竟他曾经只在外面打工过一两个月,而且……
在中摸了下嘴上结痂的伤,想到昨天的干涩。
他沿着路走着。
这一带还是很安静的。路灯一盏盏的延伸至无尽的前方。
他仰头看天。黑乎乎的,连颗星星都没有。
走到街角时,有家酒吧,蓝色的霓虹灯绚丽出“K”的招牌,隐约里面很吵闹。还有一家小超市坐落在旁边。
在中走进超市,拿了瓶烧酒。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喝酒。
他呆愣愣地看着安静的马路。小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他只想耗一耗时间,等会再回郑允浩家。
三三两两的人,穿的要不很夸张要不很奇异,欢愉地走进旁边的酒吧。
在中不在意别人投来的眼光,一口一口的吞酒。
秋天的晚上还是有些阴冷,他老旧的衬衫摆动着。
他却觉得这样有些舒服。
时间好像就是那样过去。快十点了。

没多久,他看到了下午的那个人,也就是金俊秀。
他站在酒吧的门口,手中拿着棒球帽,头发刺啦地站着,和一个女人依着门说笑着。他还抱住女人的腰身拥吻了。
在中撇开了头,却看到站在马路对面的郑允浩。他正皱着眉头看着金在中,他的短发全乱了。
然后,郑允浩走了过来,说:“金在中,你是不是不会打工?”
“我说过了晚上六点回家。你还指望我夜里给你开门?”
“你这样分明就是不想做了!”
在中不爽地猛地站了起来,瞪着郑允浩。张嘴想骂,可还是止了声音。
一会,在中说:“我知道了。我下次不会了。”
允浩说:“知道的话就……”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金俊秀。
立刻跑上前,一把拉住了还在和人纠缠的俊秀的胳膊,说:“金俊秀!?”
俊秀明显是被人打扰了好事,不爽的看向允浩,稍稍惊愕,又平复了表情,说:“啊……”拍了拍身边的女人,说:“你先进去吧……”
女人有些慌乱的看着郑允浩。
允浩看到那个女人,说:“金书熙?”
女人尴尬的撩了下她耳边的头发,眼睛看向别处。
金书熙和允浩是警校同一届的。她家里很有钱,父亲是警务官(地方厅次长等),她中央警校一毕业就嫁给了一个总警(各厅课长、警察署长等),按年来算,那个总警至少升到了警务官。可她现在居然在这里,和金俊秀……
气氛有些尴尬。
金书熙进了酒吧。就只剩下俊秀和郑允浩了。
俊秀说:“郑先生,你找我什么事?”
“你……你这两年……怎么样?”
“没怎样,挺好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还要上学吗?你哥哥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因为哥哥的事也不好过。至于我的话,别在意那么多,什么上学,我都二十二岁了,比你小五岁而已。”
说完,金俊秀转身就想进酒吧。
允浩还是拉住了金俊秀,他很痛苦,说:“对不起……一直没有和你说。”
俊秀笑了:“我哥哥之所以会带着雅雯姐一起死,是我哥他太懦弱了,他不敢面对脑死的爱人,所以他不顾亲人,选择死亡。”
“真的……和你没有关系……”
他笑的有些无力。“就算你当时没有因为失误害死雅雯姐,她……”
没有再说下去,转身走开。
好像什么都风轻云淡。

郑允浩站在原地,愣住。
然后,他垂头,笑了,哭了。
他一只手掌捂住了眼睛,肩膀颤动,一点点啜泣声,嘴不住地下撇又费力地上扬。
秋日的夜,微风轻轻,郑允浩身上的那件黑色风衣沧桑的摆动。
在中看着允浩,静静的。
仅仅一瞬的错觉,这是个比他还脆弱的男人。

后来,在中和允浩在回去的路上,他们说了一会话。
允浩抽着烟,烟随着平缓的语调由丝成线:“知道吗……”
“我最大的愿望是拿着狙击枪击杀犯人。”
“不是因为曾失误害死了别人而坐在移民局里做一名九级公务员,忙忙碌碌地收拾整理文件。”
“不是每时每刻都要为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烦恼。”
他细密的睫毛有一层光影,黑色泛光的眼睛有远处车灯,说:“我做那么多,我做的那么卖力,与其说是在赎罪,不如是说我在努力的摆脱这种充斥负罪的状况。”
“我把金俊浩的母亲照顾好,然后想按照他的遗言照顾好金俊秀——今天找到金俊秀,我以为我要解脱了,我以为我要还清了。可他让我别在意。”
无神的看着前方,他轻轻地吐出烟圈,烟随着小风吹向远处,说:“什么不要在意……呵……”
“我好像疯了……”
允浩的絮叨像是无意识,没有任何目的,只是想说些事,一些在他心里搅浑的令人生厌的事。
在中双眼放空于远处街灯的悠远,喝了口剩下半瓶的酒,说:“我杀过……如果我杀过人的话,再内疚,我也不会……”
允浩嗤笑了声,对在中歪起嘴笑:“哼……”
“是吗……”
允浩把烟头塞进烟盒里,又把烟盒扭成一团,精准地扔进路旁的垃圾箱。说:“是啊……你们都不会……”
“朴有天也不会……”
“只有我偏执得像个疯子。”他哽咽了一下。
金在中看着他,说:“活着无非是为了钱为了生活。可你一无所徒。”
“这样的偏执是可怕吧?”
“你在嘲笑我吗?”
“没。”在中猛的灌了口酒,把酒瓶递给允浩。“喝吗?”
允浩接过,一口全部喝完,一丝辛辣刺激喉咙。
他把酒瓶放回到在中手中。伸手帮在中把肩上的碎屑拍掉。手不自觉的捋了下在中脖颈处的碎发,修长的手指缠了些许发。
允浩和在中稍稍对视,,车灯由远及近地照向他们,光影在他们的瞳仁里闪过。
街上已经清冷极了,周围全是居民楼,几盏灯光散落在楼宇间。
允浩说:“活着无非是为了钱为了生活。”
他笑:“那,你说,人会为了爱而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在中直视允浩的眼睛。
胸口像是要裂开般疼痛充盈,内心有种东西在涌动,即将要破茧而出。
风飘渺的像迷迭香的香味,醉醺着夜。
自然地,他们的脸渐渐相近,允浩笑说:“是人的话,都不会吧……”
在中没有表情,看着允浩的眼睛,微微吐气,不自觉地笑: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“要试试吗?”
眼睑上的睫毛微微颤,鼻息交混相错,全是男人特有的味道。唇与唇之间的相触依然干涩,依然是在中结痂的伤的粗糙。
在中稍张嘴含住了允浩的下唇,有些湿润和温濡。
人的热度传向允浩,允浩伸手拉住了在中的腰,嘴张开,舌尖触到在中的舌尖。
呼吸紊乱。
两人渐渐深吻,唇之间缠绵的辗转,舌交缠,一种滚烫溽热的温暖从口腔蔓延至全身,濡湿的体液还有烟味、酒味混合,明明是不舒适的味道,此时全是一种沉沉的醉味和激动的香味。男人嘴边星点的胡渣磨的皮肤瘙痒。
在中一只手抵在允浩的胸口,允浩的心跳在他的手掌中激烈的跳动,好像要爆炸一样,跳动的韵律顺着他手掌的血管传向他的心脏。他们激动的几乎要同频。
在中另一只手抓紧允浩的肩处。
在中微张眼,看到允浩的脸,近乎有种不合理的自心底窜上的心安,明明他是个不现实的偏执的疯子。

在中和允浩之后一直都在沉默,手中都叼了根烟,猩红残喘配着缭绕的烟多少有点黑夜里的颓废。
进了公寓,也只是简短的打声招呼,允浩就进了房间。
在中像一瞬的虚脱一般坐倒在自己的被子上,看着窗外,面红耳赤。
坐在床上的允浩,手指间还叼着烟,可指尖的颤动表明了一切的不可平复,他要爆炸了。

而在幽蓝色霓虹灯充斥的酒吧里,俊秀抱着金书熙坐在角落里,看着混动着音乐的舞池里,人影晃动。俊秀想到刚刚的郑允浩,觉得情况有点不好。
金书熙有些醉,也有些颓唐,她总是在傻笑,说:“他们肯定和我一样,过的很不开心……呵呵……”
俊秀揽紧金书熙的肩膀,顺了顺她的长发,稍有稚气的脸显得老成,淡淡的说:“一切会过去的……”
金书熙抱紧俊秀的手臂,可能是真的喝醉了,她哭了:“嗯……至少我还遇到了你……”
“俊秀,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啊……”
俊秀亲吻了她的额头,说:“好。我们可以一起逃到美国去……只要计划周全……”
金书熙听了,抓紧了俊秀胸前的衣服。哭了:“好,我等你。”
良久,金书熙在他的臂膀中睡着了。
他不自觉的俯下身耳鬓厮磨了下她的脸颊,轻缓的看着她,
然后,他离开座位,到厕所打电话。
只听他淡淡的说回着话。
“……嗯。今天遇到点事,应该没事。还有,金书熙,我想带她走。”
“……没……”
“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想法告诉你,没有征求你的建议。”
“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

Chapter. Nine
初冬已经来了。天气很冷,冷的有些发颤。
生活相对的平静,还是日复一日的早起照顾阿姨,然后晚上再回郑允浩的家。
在中过的很省,把允浩给他的工资存了些,给自己买了几件换洗的内衣和一件单薄的外衣。
而在中和允浩是真的熟悉了。偶尔会说上几句话,虽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天气,或是阿姨。
晚上,有时允浩会喊在中到房间来。他们坐在床边,允浩一直专注着电脑,而在中就坐在一旁。
允浩说:“你一个人在这里挺闷的……”
“或许身边有个人会比较好……”
允浩上网只是不停的翻阅今日的大新闻。
在中坐在他身边,对于网页上的字与图丝毫不在意,他都只是默默地坐在那,只是想听点人在忙活的声音,“噼啪”“噼啪”点击着鼠标,屏幕上闪现着不同的色彩,将屋子照亮——他仅仅是喜欢这样而已。
正如允浩一般,喜欢身边有人的声音,声音混着呼出的气体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的白气,有种独特的意味。
因为这样,好像可以稍稍缓解在自己不算长久的人生里已经有过的,长久的,至死的,死寂。
前几天。偶然看到了一则新闻,大约是报道关于上个月办公大楼爆炸因电力疏忽,然后,经多方调查,查出关于这栋大楼的贪污腐败案。新闻没有多加报道,但苗头也是看的出来,肯定有颇多牵扯。
允浩触摸了下屏幕中的大楼图片,他说:“这就是我第一次出使任务的地方。”
“四年前是失败。现在,它似乎也不是很走运。”
在中看向网页上的资料图片,分明就是那次大楼爆炸。
整个网页上全是各种各样的报道猜测,他念叨了声:“闹那么大。”
允浩听了失笑了下,喝了口白开水,说:“在那么繁华的地方爆炸,而且救援不及时,以及和官员有关。现在的社会,当然炒了——世事生相而已。”
在中听了,没有像允浩预想的一样对这个在他眼里繁华到全是幸福的首尔失望,而是面容沉寂了下,说:“嗯。确实。”然后,他还是专心地盯着页面看,眼神呆滞。
就像他在老家时一样。
那个市政厅的书记借着他侄子被误杀的事在当地吵的沸沸扬扬,昌珉杀人的事人尽皆知。然后,他又大肆的说自己网开一面,减轻对昌珉的追究——不过才减刑两年而已。昌珉是要坐十年牢。昌珉是要替在中他自己坐十年牢!
在中打电话低三下四的求他,他都明里暗里的说他已经大恩大德,他要钱。
他要钱,但他没有钱。
允浩边浏览着网页,点击着鼠标,边瞥了几眼金在中。看着他那样,递了支烟给在中,“怎么了?”
在中接过,咬在嘴边说:“没什么……谢谢。”眉宇间晕着屏幕上的光,好像是一下地沧海桑田。
允浩摸了摸在中的头,在中嚼着烟没什么反应。
允浩恶意的狠狠地按着在中的头用劲把他的头发给挠乱,在中才从惶惶然中挣扎,他更用劲地把他的头往下按,在中整个身子都被压到大腿那,脖子酸的狠。
他一恼,一把打开允浩的手,整个人噌地站了起来,说:“你有毛病!”
允浩看着在中翘起的头发,笑,温和地笑,眼角淡淡的细纹上扬着,自然地将手中温烫的水杯递给在中,说:“你身上满凉的,给,暖和。”
在中拉扯着嘴却支吾不出一句话,接过杯子,气恼地皱皱眉,补一句:“神经病!”又重重地坐回允浩身边。
允浩点燃烟,还呵呵地笑出声,烟从笑起的唇溢出来,轻轻的说了句:“我们还那么年轻,看你表情,总觉得自己要老了……”再若无其事地继续滴答滴答的点击鼠标,浏览最新枪支介绍网站。
在中听了,下意识的咀嚼着嘴中的烟,脸却不自己的红了,红至耳根,不自然地拉了下耳鬓的短发,嘀咕了句:“废话……”
允浩还是呵呵地笑着,眉目里凸显出一点点的,一点点的东西。
那个网站是私人开的一个爱好论坛,全是一群狂爱枪支都又没碰过的人在里面介绍、胡侃。允浩兴致勃勃地查看每一个介绍枪支的帖子,看到心头好,还会赞叹地沉吟声。像个孩子一样,转过头对在中笑,说:“这种枪帅吧。它是M24的前身。你知道Mawhinney吗?越南战争中,他在深夜只用了一把M14在十六秒内秒杀十六个敌人!”
在中微笑,说:“或许吧,其实我不懂……”就着允浩嘴上的烟去点燃自己嘴上的烟。
允浩愣了下。
于是,两人在烟燃红时笑了。
不知道在笑什么,就笑了,允浩脸颊处有道小小的伤疤,笑的很沧桑。在中笑起来却显得很随意,一只手搭在允浩的肩上。
在黑暗的,只有那小小的屏幕闪着蓝光的屋子里,空无一物的房间里,全是烟味,还有一点点哈气,淡淡的笑声,还有些许无关紧要的闲言散语。
对在中,允浩而言,他们很久没有有过这样有人陪伴的冬夜。

允浩按例上班时,埋头收拾文件。又把上个月有天来这里发放的写有重要信息的纸张翻了出来。
其实这两天都显得很风平浪静,纸张的信息允浩又看了几遍,还是觉得很像金在中,可也说不定。他把纸张放进垃圾桶中,笑了笑,其实,是不是金在中又怎么样,只要金在中没有要去美国,那就与他无关了。
没一会,有天来找他。
他站在允浩的办公桌旁,说:“允浩。”
允浩没看他,沉默。
有天笑的很礼貌,说:“你要再回警队吗?”
允浩抬头看着他。

允浩坐着有天的雷克萨斯IS300C,渐渐驶向汉江边。
天气很好,和缓微凉的风吹乱了允浩额前的发。
有天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方,说:“郑允浩,我们以前是同一个高中毕业的,也是同一届警校的。”
“我记得当时第一第二总由我们两轮流来。”得意地笑。随性的气质。“哪次输了都要背着长官到外面买酒,呵呵,就我经常被捉到呢。”
“拖着四十公斤重的轮胎在操场上跑十圈,我差点以为我会死了。”他笑着,眼角微弯,有种怀念的陈旧,说:“你居然还在楼上吃饭看着我跑。”
允浩没有说话,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,淡然的阳光镀出菱角分明的颚线,眼角却有些不自己的上扬。
“你脸颊处有伤。”有天瞥了眼允浩脸上那道伤痕。那是允浩上个月为了救人造成的。“新的?”
“嗯。”
有天刚刚的笑意隐去,显得有些不高兴。换了话题:“还记得,你擅长长距狙击,我擅长近身作战。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最佳搭档。”
“我们组队野战训练,当时因为过于的急于求成以及年少气盛,差点要困死……不是,我以为我们要死在森林里……”
将车停在较僻远的地方,他看向允浩,笑,指了指自己的嘴唇,说:“嘴唇都裂开淌血了,身上全是伤。粮食全断绝……”
自嘲:“我真的以为我朴有天真的会死在玩命的本性下呢……”
“可是你救了我。你的眼睛几乎都要弄瞎了。呵,你眼下的疤现在还很明显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江,江水一层层的涌动着,说:“就算你受伤了,就算你的代价是永远不能再做狙击手,你也是背着我完成训练任务的。”
“就算是大家本性不服输……”
“我也很谢谢你。”
允浩听着,无神的看着天际。读不出他在想什么,或许他也不知道要去想什么。
有天的笑意渐渐淡去,脸上也沉着静了下去。
 “所以,我朴有天这辈子,你郑允浩永远都是我的兄弟。”
允浩清了下嗓子,笑,眼下的疤微微起伏,说:“朴有天,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就快点吧。”

有天沉默了下,从后座上拿了一个纸袋递给允浩,说:“现在,我们组少了一个职员,以你学历,虽然有些别的麻烦,但可以把你招进来。”
“这是考试事项和材料,一些简单的问题,至于培训,你可以PASS。”
允浩审视着手中的文件,并没有打开。
有天冷静的看着允浩,说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但是,郑允浩,我记得你的理想,至少是能再做回狙击手……”
掏出烟,点燃,抽了一口,把车的敞篷打开,亮堂很多。说:“警校的时候,你什么都优秀,就是太理想主义了。”
“负罪什么,哼,与我们没有关系,负罪什么。不会有人记得,不会有人责怪你。到现在都是你自己在内疚。你的偏执已经狭隘到可怕了。”
允浩冷漠的说:“什么事都被你说的一文不值。”
“那你认为什么事值?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黑的。”
有天把烟头扔向了窗外,说:“这种和平年代,就是浑水在搅动的年代。”
“大韩民国也不例外。”
他把允浩手中的纸袋拆开,将里面的文件平整的放在允浩的手中,说:“就像那些逃北者,大韩民国是接纳他们,但他们一辈子也仅仅是个二等公民,连身份证上都明明白白地标明着。”
“你好好考虑一下吧。”
允浩接过文件下了车,紧紧的皱了皱眉,踌躇地站在车门前很久。
最后,远处大桥上传来了鸣笛声。
在关上车门前,他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,你的价值观和我差很多。”
“啪嚓——”把车门关上。
转身就走。
说了一句:“朴有天,你也是我的兄弟。”

允浩一直沿着马路走,从白昼走到了黑夜。
车辆在他面前穿行,天际在他眼里流变。
他有些懵懂迷茫,捏紧手中文件。
他在想以前的事。
他站在狙击场上。场地上的枯草随风,一片旷芜,静的天地只有他,他的额头、碎发还有耳廓都滑过风,风窸窣地浮过他迷彩服的边角。
他握好枪柄,架好枪,顺着风速,他的呼吸,一起一伏,心跳的频率被控制的近乎的慢,从指间开始的血的流动以一种匀速的淌泄流至全身,脑中却不可思议的清晰与兴奋。
那种兴奋自身体最深处的渴望起,可能是天生对枪击声的迷恋,可能是对枪柄帖服于手心时最原始的兽性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快感。
吐纳着气息的速度与风同行之时。
然后,扣动扳机。
子弹攒至远方,射中目标。强劲的后座力从手心波及全身,震动的微痛和快感猛然涌动。
允浩甚至一瞬觉得自己的瞳孔都要放大,心脏停止,随着剧烈的兴奋感冲击大脑,继续瞄准目标连扣扳机。
枪击声响在耳侧,震动耳膜,他觉得他要沸腾,他觉得他已重生。
呼吸声此时急促,那是他狂喜的喘息。

“允浩,阿姨在里面,还没睡,你要进去吗?”在中从房间走了出来。
允浩混乱的思绪被拉了回来,缓缓地抬头,看着在中。
在中削短的发,没有初见时的冰冷,现在脸上有一丝笑意,背后是一阵昏黄的夕阳,把他整个人照暖,也稍稍地,将郑允浩照暖。
允浩拉住他的手,无力地笑了,脸煞白。
在中皱皱眉头,说:“怎么了?”
允浩苦笑,摇摇头,稍稍用劲将在中往自己身边拉近,手臂顺势围绕在在中的腰上,头重重地靠在在中腹上,浑身像是瘫软了般。他低顺着头,碎发遮住了他的脸。
在中不知道现在的郑允浩是何表情。
搭在在中腰上的手臂微微缠紧,冰冷的外衣帖服在允浩的脸上。
在中感觉到搭在腰间的手在颤抖,一点一滴的颤抖,似是点滴里的药水,一滴一滴缓缓地滴下,缓慢地让人焦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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