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海埋城1~3 by Xiaoxia Liu

海上弥漫着黑色的雾，雾中的那座孤城，颓圮残败。
一抹光点亮了它，也毁灭了它。
Chapter. One
圆珠笔在修长的手中顺溜地上下转了两圈，然后笔头“嘚嘚嘚”不停地敲在桌上，显得主人多少有些不耐烦。
“我说，先生，请你合作。”
“你能不能先说说话？”允浩一只手还在不停的敲着圆珠笔。皱着眉瞪着面前的人。
那人只是看着允浩，半句话不说。
他的样子不错，头发有些乱糟糟的。很年轻，但看的出生活境况不是很好——衣服过于的陈旧和廉价了，洗的发白的红色格子衬衫和黑色裤子。
允浩抬了抬眉毛。他已经和这个人耗了两个小时了，可他半句话都不说。
允浩随便在笔录本上写了几个字，说：“看你样子应该是朝鲜的。”
“我们只是需要将你的身份以及逃离北韩的意图弄清楚。这样我们才可以把你送到Hanawon。”
那人皱眉看向允浩，张了张嘴，又不说话。
允浩继续说：“你现在那么不配合不代表我们拿你没办法。”
“如果，我们无法弄清楚的话是可以将你强制遣送的。”
“听说你们那对于脱北者的处罚很严厉的。”允浩显得无所谓，两手交叠搭在桌上，微微笑：“尤其是被强制遣送的。”有些令人悚然。
“你们很爱面子。不是吗？”
那人又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允浩，眼里闪烁不定，有些厌恶。
其实，他的内心更有点慌。
允浩盯着他。
小办公室里静默默的，封闭式的屋子，白炽灯恍忽忽的。
那人低下头，眼睛一闭一闭——他一天都被折腾着呢。
“叩叩！——”允浩敲了敲桌面，沉沉地说：“让你在这不是让你来睡觉的。”
“我们移民局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。”蹭的站了起来，俯身，凑到那人面前，说：“最好合作点。”允浩的表情风轻云淡，字音一个一个掷出来，铿锵有力。
那人直视允浩。
张了张嘴。说：“现在几点了……？”
白炽灯白晃晃的，似乎都能听到灯管里吱吱拉拉的声音。
“咣当！！——”允浩狠狠的把自己身后的木椅往后踹倒。他真的非常不耐烦。
窄小的办公室因巨响摇晃了下。
耳朵都震的有些耳鸣。那人惊讶的看着允浩。
允浩冷眼，直起身，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黑色西服，说：“我歇会。”
又补了句，“顺便去给你看看时间。”
甩身走开。

出了办公室，一个同事就上来了，是金贤诚，资历比允浩高很多，来移民局已经好多年了。说：“怎么样？很难搞定吗？”
允浩耸肩，走到走廊旁的饮水机处，弯腰从下面的低柜拿出纸杯，蹲了下来，弄了点水，说：“嗯……挺拖沓的。”
金贤诚笑，他把自己手中的空杯子递给允浩，示意允浩帮他倒水。允浩看了眼杯子，又蹲了下去，给他倒水。他又说：“我听说了，他是街上有点可疑，然后才被警察给带过来的。”
允浩把水杯递给他，说：“嗯。”
“他身上什么证件也没有。”
“哦……不过我刚刚看他穿那样，看样子，十有八九是脱北者。”
允浩喝了口水，说：“嗯。差不多吧。”
“只是他不肯说，又没有证件，他的身份弄不清楚。”
金贤诚笑了下，举了下手中的杯子，说：“你先休息一下吧。我还有东西丢下在询问室里。”说着，他走进办公室。
允浩看着他走的背影，只是淡淡的，拍了拍自己的左肩，脸上有些许不屑。
文职工作果然就是如此的令人讨厌，资历、晋升、人际。
一会，他也跟着走进办公室，就看到金贤诚蹲在那人的身边捡东西。
他看到郑允浩，笑了下，站起身，扬扬手中的文件，就走了。

允浩点点头，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。走进了办公室。
那人看他来了，说：“额……几点了？”
允浩说：“已经过了我下班时间了。先生。”
“那到底是几点了？”那人显得有些焦急。
允浩笑，慢慢走了过来，把倒了的椅子扶了起来，又坐了下去。
允浩把杯子放到桌子上，沉了口气，看着那人，说：“公务员下班是早上十一点和……下午五点。”
那人看着允浩，半天。
蹭的一下站了起来。看着允浩说：“什么？！现在五点了？！”
那人的动作很大，晃荡了下办公桌，把桌上杯子中的水洒了出来，水弄到桌上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的落在允浩的裤子上。
允浩看着自己的裤子被水渍浸染。
水滴答滴答的。
允浩冷了脸，审视着站起来的人。说：“本来还想和你再好好说一下。看来现在没有必要了。”
那人的脸上还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允浩拍了拍腿上的水珠，站起来，收拾了下桌上的文件。说：“我等下让人带你去拘留所。明天我再来问你。”
那人看着允浩，眉头皱的更深。显得很不满。
允浩把文件撂成一垛，拿在手里，把桌上的水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把门拉开的时候，允浩又回头看着那人，说：“哦，你长的不错，虽然拘留所还算蛮平静的，但你小心被排挤。”
“毕竟，只要是类似监狱的地方都有暴力。”
允浩准备踏出办公室的时候，那人跑了过来，拉住允浩的手臂，说：“我要去厕所。”他的眼里有点恍惚不定。攥紧手。
允浩看着比他略微矮的人，精明地眯着眼，说：“先生，等下有警员来。你等下让他带你去吧。”
那人眼里更慌，但也有些厌恶。
允浩低下了点头，在那人的耳侧，笑说：“那样，你想耍小聪明的话，受的伤会轻一点。”一把推开那人的手。便就走了。

允浩回了自己的办公桌。空荡荡的大厅，错错落落的摆着一张张办公桌，桌上都是一台电脑，有的堆了很多文件，有的文件散乱的垒着，红红黄黄的文件夹。看上去很碍眼，尤其是在办公楼里特有的白炽灯下。
允浩扫了眼没有人的办公厅。微微叹了口气——没意思的人生。
把自己手中的文件随意的扔在桌子上，把桌下的自己的黑色单肩运动包拿了出来，背在肩上，走到墙边，关了灯，苦闷地点上了根烟，橘黄的火星。
然后，才走。

允浩抽着烟出了办公大楼，看着前方，金贤成还站在门口，看到允浩，点了点头就走了。
允浩正觉得疑惑，突然听到有人大喊：“喂！！——站住！！——”回头，就看到刚刚的那人疯了一样从他身后跑来，向移民局大门口跑去，后面一个警员捂着脸在后面大吼大叫的追赶着。
那人奋力地奔跑着，看到前方的允浩，只是皱紧眉头，一股脑地往大门那奔去。
允浩看着后面的警员。警员大吼：“快抓住他！！”
允浩仰脸看了下移民局办公大楼，十几层，光亮的玻璃窗户已经黑了一片。自言自语：“已经过了我下班时间。”他根本无心帮这个忙……
那人很快就从允浩面前跑过。
允浩一把抓住那人的肩，说：“呀！”
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，那人的手臂往后一挥要挣脱允浩的手，“啪！！”一巴掌狠狠的甩在允浩的脸上。
那人什么都没顾还是直冲冲的向大门奔去。
允浩抹了下嘴角被打的地方，鹰眼横了下，冲上去，直接一脚踹在那人后腰，膝盖抵了上去，把那人整个都压倒在地上，一手将那人的左手狠狠的往后扳又扭了一圈，隐约的都能听到筋骨“咔哒”的声音，另一只手压在那人的头上，那人的脸撞到了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那人疼地叫了声，使劲的挣扎。允浩紧了紧他的手劲，把那人的脸更用力的压制在地上。
“看来你今天真不走运。”允浩依然用劲的把那人往地上按，膝盖抵在他的脊椎上，都要抵断了似的。“你应该晚点跑的，好歹没遇到我。”
“何况……还打了我。”
那人挣扎着，气喘吁吁的，有些气懑，嘴里发出愤怒的声音。
允浩挑着眉，很生气，另一脚顺势踩在了那人的另一只手臂上，说：“你现在还多了个袭警和公务人员的罪名。”嘲笑道：“脱北者。”
“我他妈的不是逃北者！”那人猛烈的挣了下，大吼。
“我是韩国人！！”

Chapter. Two
那人还在吼着：“我是韩国人！放了我！”
允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看着那人。
确实，那人说的虽然是方言，但很明显的不是朝鲜方言。
那人还在挣扎，想趁着允浩稍松手的时候起来，允浩又狠狠把他给压了回去，说：“那你为什么不表明身份？”
“说！”
那人的脸撞回了地上，牙齿磕到地上，脸上蹭出了血。嘴里呜呜啦啦的气恼的声音，但就是不回答。
那人的手因疼痛，收缩着手指。手掌中的纸条粘湿着冷汗掉了下来。
警员跑了过来，说：“呀呀！”
允浩又说了遍：“说！”
那人还犟着。
僵持了会。
允浩站起来，一把将那人拎了起来，对警员说：“把他看管好。”拿下纸条，上面写着：xx路街角。
警员点点头，拽过那人。那人的脸上很脏，还有几处出血，头发更是乱糟糟的，浑身的情况都不太好。恶狠狠地瞪着允浩。
允浩审视他，缓了缓气，拍拍身上的灰，捡起地上的包，对警员说：“给他带上手铐。我觉得这人有点怪。”他又大量了眼手中的纸条，决定明天再问——现在他下班了，这的工作首先就是要做好本分。
“嗯，好。”
允浩转身要走，又回头对警员说：“还有，下次再这样，我会和上面的人说，所以，为了不被解雇，请注意一点。”才背好包离开。

郑允浩回了公寓，公寓很小，一室一厅，除了一台电脑和一张床外，基本什么都没有了。
允浩把包扔在门外，觉得有些累。
其实，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如此开始如此结束的。
白花花的屋顶，空荡荡的。就像他的生活在慢慢搅动。
他反胃的想吐。

允浩早上去得比较早。懒散地坐在办公桌前，办公大厅的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，左侧一排的窗户透出了阳光。秋日里还算的上温暖。
他打了电话给拘留所，让他们把昨天的那个人给带过来。
然后，他又收拾收拾了办公桌——他的桌子很乱，他素来就是有点邋遢……
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邋遢啊。”身旁站着一个人。
允浩正低着头，看到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高筒军靴。自下而上，有天穿着一身米色的衬衫、裤子，笔直的军肩。
允浩怔了下，说：“你来这干嘛？”
有天的头发已经剪的很短，以前在警校的时候就算要求剪短他都会稍稍留长点的。
有天说：“我是来这办公的。”
允浩又低下头收拾文件，还故意把声音弄的很大。说：“那就去办公吧。”
“允浩。我们已经很久不见了。”
“……”
有天看了眼允浩，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烟，拿出一根递给允浩，说：“至少，作为校友的我们还是可以一起抽个烟吧？”
允浩不悦的眯眯眼，还是接下了香烟。
两人去了楼后面的吸烟区。
允浩随意的坐在椅子上，吸了口烟。
有天坐在他的对面，手里把玩着那盒烟。
沉默了会。
“你在这已经干了快四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种枯燥的文职工作……”
允浩听了，瞥了眼有天，插嘴：“不用你费神。”
“当时那个人会死不是我们的错。”有天说。
允浩瞪了眼有天，说：“不劳你费神！”
“那不是我们的错！你别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。”有天提了声调。
允浩吸气，吐出了口烟。站了起来。说：“所以，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嘛，朴有天，我们见面只会大家都不高兴。”
“我先走了。”
允浩甩身拉开门，离开了吸烟区。
走出走廊没几步，有天也追了上来，在允浩身后说：“郑允浩，你就打算这么过你的一生？”
允浩停了下来。
有天接着说：“你不是觉得这种生活最窝囊的嘛？”
“你现在这样你的良心就好过了？真好笑。明明与我们无关的事为什么要弄的是我们杀的人一样？！”
允浩猛地回头瞪着有天，说：“你闭嘴！”
“我他妈的本来就好笑！你就好好过你安生省心的日子吧！朴警官！”
有天讪笑：“你现在连枪都不敢开了吧？”
“真可悲。”
允浩大步地走上前，走到有天面前，哼笑了声。
迅速地提起有天的衣领，一手从有天的后腰掏出枪，将枪口抵在有天的后腰脊椎中下的位置上，“卡噔”上膛。
有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允浩。
允浩在有天的耳边，笑：“我现在开枪，你不会死，但你会成废人——就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一样……”

昨天送去拘留所的人是从移民局后面，沿着一条玻璃的桥廊带来的，他的双手被铐着，随着走路“吭当”作响。警员一直走在他的身后，手中拿着电棒。
他透过透明的玻璃，看到了宽阔的马路，各种各样的车川流不息，高楼大厦矗立，对面的街和大楼都有着绚烂的广告牌。
那是他昨天才来到的首尔，现在才算看的比较真切，这里的一切都比他在电视中见到的更繁华。
他看着外面的场景，有种想哭的冲动。向来是贫穷闭塞的人生，现在会有转机了吧。
然后，他笑了，看着外面的繁华，笑了。

他慢慢地往大楼那走，远远的就看到允浩手中拿着什么抵在一人的腰上。
允浩还是凶恶地瞪着有天，把枪口又往有天的背部上动了动，说：“所以，请你，别再来骚扰我。”
“朴警官。”
有天沉静的表情，看着允浩，说：“你还是很刻板。”
“疯子。”
允浩听了没恼，啜笑。松开了有天的领子，将枪慢慢地优雅地放进他后腰的枪套里。伸手拍了拍有天的脸侧，说：“哪里。”

那人和警员走进了大楼，正好看到了允浩和有天站在走廊上。警员向允浩打了声招呼：“郑先生，人带来了。”
“嗯。麻烦你了。我带他去办公室吧。你先休息。”允浩越过有天和警员笑说着。
那人只是动了动瞳仁看着允浩，有些异样的表情。
允浩就领着那人去了办公室。
允浩显得有些累，没拿什么文件过来，他觉得可能这人什么也不会说，就随便从桌旁拿了张白纸和钢笔。
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我希望今天你能和我合作。”
那人没说话，看着允浩。
“哪的人？”
“韩国xx市ss村。”
允浩抬头看他，没想到他会那么老实的交代，说：“请再说一遍。”
“韩国xx市ss村。”
“什么名字？”
“金在中。”
“身份证号码。”
“13452245465464767.”
“为什么现在那么老实交代了？”
“……”
他又沉默了，似乎在想什么。
允浩仔细地打量金在中，浑身依然很脏，头发仍然乱糟糟的。脸稍稍干净点，还有几块磨破的皮，嘴角也肿了。带着手铐的手交握在腿上，手腕肿的很厉害，青青紫紫的一大块。整个人看上去很糟糕。
允浩踌躇了片刻，稍稍温和地问：“你的手怎么样了？肿的很厉害……”
金在中微微有些惊讶，转而又笑：“您省省吧。”他往椅子后面靠了靠，说：“我不会去告你的。所以不必那么担心地去讨好我。”
允浩不高兴地耸耸肩，鼻音重的哼了下：“那好，那就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金在中挑了挑眉，微笑：“我当时是被吓到了，所以才没敢讲话。”
“哼……”
“我的证件包括钱都被人偷了。至于我是不是逃北者，你去查下当地的户口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这就是你在拘留所呆了一晚上编好的原因吗？”允浩将身体前倾，微微靠近金在中。
金在中愣了下，然后，又微笑：“您可以先去查查我的户口。”
允浩没和他抬杠。将记录的纸张拿起来出了办公室，送给信息科的人。

大概半个小时，允浩拿着一个文件夹以及一张复印了关于金在中信息的纸张。
允浩把纸张递给了金在中，自己坐了下来，说：“你的身份不假。可是你的解释无法令人信服。”
“我希望你可以老实交代。”
在中看上去身体不太舒服，板着脸，说：“我的交代就是刚刚的解释。我相信你们不会就这么扣一个韩国公民，只因为一个公务员对于他的理由无法信服吧？”
允浩说：“昨天也没见你这么伶牙俐齿。”
在中说：“那，公务员先生，我能走了吗？”
“我可以走了吗？”
允浩看着在中，说：“那你来这干嘛？”扫视了眼在中的衣服，说：“总不能说是来观光的吧？”
“打工。”
“哦哦。打工。”允浩站了起来，走到在中身边，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钥匙，弯腰为在中解开了手铐，笑他：“你刚刚只说了证件和钱被偷，可没说你的行李被偷。”
“没准备好四季的衣服，像是来打工的人吗？”
金在中皱紧眉头，看着允浩。
允浩说：“而且我刚刚也打电话给了带你来的警察，了解你当时大概的状况。”
“哼……坐在首尔火车站的侧门，手上着红色的皮手套——其实也没多奇异，只是你一直在张望——在找人？”
“呵呵，人家警察好心过来问你是不是要找人，他可以帮忙。你却支支吾吾，连自己的身份都说不上来……”
允浩直起身，俯视着在中，说：“还有，这张纸条。”他拿出纸条，说：“xx路街角。”
“这些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？”
“金在中先生。”
在中抬头有些惊愕的看着允浩。
允浩胜利在望的笑着。
金在中吐纳了口气，说：“如果刚刚我没看错的话，我看到你拿了把枪抵在一个人的背后。”
“这样的事有什么解释呢？”
允浩眉头皱的更紧。
在中说：“每个人都有不说的权利吧？”
静了下来。门外有皮鞋和高跟鞋“噔噔噔”走着的声音。
允浩又俯下身，一手撑在在中背后的椅子上，一手撑在桌上，盯着他的脸，让人心底都有种不舒服的感觉。说：“你不会是……准备非法移民到国外吧？”
“最近韩国人到美国打黑工的不在少数。”
“不过，也时兴去日本——毕竟近嘛。”
“或者别的地方？”
“现在蛇头也花招百变。”
“那么，你是哪种呢？”

Chapter. Three
屋内又安静下来。
门外还是有着零零散散“噔噔”的走路声。
金在中直视着允浩，表情还是死寂，却小幅度的咽口水。
允浩瞥见了，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，说：“金在中先生，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？”
金在中盯着允浩的眼睛，指尖禁不住地微微颤抖。为了减缓这种心虚的害怕，揪住了自己的裤子。
允浩将脸凑近了些，又温和地笑着：“金在中先生？”
在中觉得，压迫感以及反感在搅动着他空洞的胃，手心渗满了汗。
允浩直起身，慢悠悠地又走回了椅子旁，双臂交叠，坐了下来。说：“刚刚你紧张了。”
“别担心。我们国家对于要非法移民到外的人没什么严厉的处罚。”
“也就不过是民事拘留或者罚钱而已——那是对好好交代的人而言……”
允浩拿起纸杯，喝了口水。说：“所以，金在中先生，你想好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吗？”
在中看着允浩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，犹犹豫豫。
“我……”在中支支吾吾地说。
允浩听了有些兴奋，说：“什么？”
“咔嚓——”门被打开了。
金贤诚探出头，说：“呀，郑允浩，上级不是说把他给放了嘛？你还耗什么啊？”
“还有，又来了麻烦人物了。你快点到会议厅。”
然后。金贤诚又把门给关上了。

允浩顿时有点尴尬。
金在中气恼的站起来，把已经解开但还挂在手腕上的手铐扔到了办公桌上。说：“我可以走了吗？”虽然这么说着，但在中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了。
允浩站了起来，一把拉住金在中，说：“你刚刚还没把话说完呢！”
金在中扯笑了一边嘴角，说：“我是来打工的——这就是我要说的。”
“你！”
“先生，我可以走了。”金在中特意加重了“走”这个字音。
允浩恼了，眯起眼，另一只手捏紧在中的双颊，说：“好，你可以走。但每半个月，你要来这里报告——这是对可疑的非法人员的管制。懂了吗？”
金在中挣开郑允浩的手，说：“凭什么？”
允浩又笑：“因为你是韩国人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金在中斜了他一眼，甩身走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：“啊……郑先生，你下次不想杀人就请别拿枪这种危险的东西。”
“别人会误以为你蓄意谋杀的。”

金在中走出了办公室，沿着走廊有些晕乎地走着。沿路有许多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，他们没怎么看他，顶多是用眼角看一眼。他也没多管。
他的身体很不舒服，已经有一天都没吃东西了，而且手腕还扭到了，现在还在火辣辣的疼——他还没有钱。
金在中开始觉得有些懊恼。

郑允浩还有大部分的同事都被召集在会议大厅，坐在会议大桌的两侧。
大家都叽里咕噜的讨论为什么突然召集他们，或者有什么事之类的。
玻璃门开了，局长走了进来，身后还有一个人。
大家都起立。
局长挥挥手示意大家坐下。
然后说：“这次是因为上级有任务，才比较急得召集大家。”
身后的人站了出来——朴有天，凌厉的身形，笔挺的军姿，微笑着：“大家好。我是朴有天警正。”
“现在有些事态比较紧急又比较机密，所以我不能多做解释。大家见谅。”
“有些事项需要大家注意并且能协助我们警察厅。”
“因为某些原因，对于凡是准备非法移民出外，尤其是去美国的人，希望大家能保持高度的注意。只要发现就第一时间通知我局。”
一阵小小的哗然。大家面面相觑——有些事不太平了。
允浩一手撑着下巴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细边眼镜，觉得烦，把没有度数的眼镜摘了下来。盯着还在说明的朴有天。
然后，朴有天分发了一些文件，纸张上印着某些信息——
男子
20岁至25岁之间
面貌俊秀
个子180左右。
有天说：“具有这些特点的男子并且是非法甚至合法移民者，尤其需要大家注意。”
“我能说的大家要做的，就这么多。希望大家能配合。谢谢。”
朴有天说完之后，向大家鞠躬，便离开了。离开前还看了眼允浩。
允浩也审视着他，皱紧了眉头。

局长站了起来，说：“基本就是这些事宜。这事很重要，不能外漏。”
“会议就此结束。大家回去工作去吧。”

人稀稀落落的站起来，都拿着那张信息纸，有些惊奇，小小的议论声。
郑允浩坐在椅上随意的转着椅身，反复读着那张纸上的信息。
金贤诚拍了拍他肩，说：“允浩，你不走吗？”
允浩愣了下，说：“啊……不好意思……”又凝视了会文件，呢喃道：“你不觉得这人很像金在中吗？”
“啊？”金贤诚疑惑。
郑允浩拍了下金贤诚的肩，说：“帮我收拾下东西！”就快速跑出了会议室。
允浩追出了办公大厅，站在办公大楼门口的广场上，张望了好久——看到了站在移民局旁边电话亭里的金在中。他正在打电话。

“嗯……我没事。不用急。我不想再麻烦你了。”在中托着听筒。
听筒另一端的声音，是年轻男子：“不行，哥，你先回去吧，过段时间我再来接你……”
“不用了……真的……”在中有些烦躁的用脚踹电话亭的柱子。刷着蓝色漆的电话亭微微摇晃下。
他透过电话亭的玻璃，看到在不停流动的车辆，车镜上反射着朝阳。
“不用了。我觉得首尔也蛮好的……”随意地靠在玻璃上，盯着外面的街道，疲惫的神情，但还是有种欣喜在面庞下沉沉地涌动澎湃，他笑了：“虽然可能比不上美国……”
“……啊……”在中不禁溢出小声的惊讶，被吓到了——眼睛往下看的时候就发现了一双灰蒙蒙的皮鞋。
在中抬头，看到了郑允浩。
郑允浩正皱眉看着他。
电话的另一端：“哥，不行……你听我说……”
金在中瞥了眼电话筒，看向郑允浩，说：“下次再打给你。”不等回复，立即就挂了。挂电话的动作很大，把已经有些旧的公用电话弄的咚咚作响，显得很心慌。
“为什么那么急就挂电话？”允浩走近了一点，出声询问。
在中有些许不自然的紧张。但很快就松了下来，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“嘟嘟嘟”公用电话因卡没有抽回而响起了提示音。
允浩又走近了一点，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在中瞪了眼允浩，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允浩自上而下打量着在中，说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在中又面无表情了。他抽出电话卡，越过郑允浩就走了，直接走向移民局门口的警卫室，走向站在那的警员。
允浩跟了上去。
金在中把电话卡还给了警员，礼貌的笑着：“谢谢您能借我。”
那人很年轻，大概是才上来工作的，他也对金在中笑：“没事。”
金在中又点点头，便走出了大门。
郑允浩对警员说：“你去查下卡里还剩多少钱。”
“啊？不用了吧？他才打了一会而已。”
允浩看着离去的金在中的身影，说：“去查查去。”说完就随着金在中跟了上去。

金在中走上了两旁的人行道。
街旁全是高档的名牌店，擦的发亮的落地窗里摆着各色华丽的衣服，亦或者是装潢得体大气的餐厅前厅，它们灯牌都闪着绮丽的光，写着他不太了解的英文。街上的人，女人男人大多都穿的很漂亮，西装、套裙。
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十分缭绕。走的很慢，一直在仔细打量着这条繁华得像是没有尽头的街道——比电视中要来的更充满前进的步调与美妙。
你可以想象你被关在一个屋子里很久，终于出来了，然后，你才知道阳光的存在，花草鸟的存在。
他有要恸哭的冲动，走出来的感觉，要重活的希望。
允浩始终跟在金在中身后，只觉得金在中走的很慢，不停的张望。因为以前的训练，所以总是很敏锐得随着金在中的视线搜索一些可疑的落脚点。
两人一直走在无尽的街，沿着街道，车水马龙的马路，灿繁的街灯，来来往往的人群，不间断的红绿灯。
喧嚣把耳朵划成一份一份，然后声音分成一份份，渐渐有些沉沉的耳鸣。
人流渐渐增多，金在中穿梭其间，一晃眼，郑允浩竟然看不到金在中了。
他连忙看向周围，四处寻找。
才发现，远远的有个男人一直拉着金在中在前面的街道里狂奔。
郑允浩也顺势追了上去。他快速的绕过人群，追了上去。
那个男人戴着帽子，看不清模样，瞥到郑允浩追上来，想拉过金在中转弯——
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，郑允浩已经一脚踹了上去，那男人一趔趄，郑允浩伸手想拿住他，一旁的金在中架住了他的手，一脚踢上了郑允浩的腰侧。
郑允浩动作一滞，一把挽过金在中的手腕，将其扭到了身后，金在中动作被制。
允浩抬头，发现那男人已经跑了。他恼了，在金在中昨天本已扭到的手腕上又加了把劲，狠道：“你是谁？刚刚那个人是谁？说！”
金在中疼的喘气，骂道：“你凭什么管？！他是我朋友！你……！”
“嘣咣！！！——”
旁边的大楼发出巨响，十几楼的楼层处随着巨响闪着橘红乍眼的光，炸出了半边楼层的玻璃以及一些大块的建筑物品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