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. Ten
“知道阿姨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吗……”
“哈……”允浩将自己的额头抵紧在中的腹部，皱紧了眉头说：“是自杀死的……”他收紧了双臂，环紧在中的腰。
“我和有天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……大家都太自信了，我们甚至还打赌谁先把那个劫持人质的人……撂倒……哈哈……”末尾的话语夹杂着嘲笑。
“我是狙击手……瞄准好了，射中了那个犯人……但是……我明明瞄准了，可是，在我射中了她。”
“是我的疏忽，是我……”
允浩觉得喉咙很疼，说：“上级没有处罚我们，说是因为我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，那只是意外，我们也只是停职三个月而已……”
“我们有去看那个女人，她已经脑死了，她的未婚夫一直呆在一边。那个男人就那么看着她，什么都不说……”
“后来……他拔了那个女人的呼吸器，自己吞药自杀了……”
又是一片安静。
在中依然看不到允浩的表情，但举步维艰的声音就像在说此时这个男人有多软弱。
在中将手搭在允浩的手臂上，说：“郑允浩……允浩……”
“明明是我射中了！怎么可能是意外？！”
允浩挣扎着抬起脸，他的面目因为某种痛苦与自责害怕纠结成一片疼的狰狞。
这些事他这些年不敢深想，因为从一开始都带着深切的自责，他只能一直无视事情的本身，一直奋力地去做补偿，完全不会停下细想任何事。并且，那时，他唯一的朋友都选择和他背道而驰的道路。
可朴有天的话却让他似乎看到他原来人生的曙光——那他的错呢……
那些事又在他心里盘缠纠葛。
“在中……在中……金在中……知道吗……我并不是想清高地背负那一切活下去……我有自己的追求……”
“可我把自己困入一种绝境……”有人死了，他能再继续像原来那样活着吗……他知道自己这样想真的太清高了，把自己看的太高了……但他只是纠于其中，冲破不了。
“我这种人……哈……活着……”真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……
允浩此时的声音从字音的起始到结束都是颤抖的……
他像个坚强的人一般给予自己活下去的陈冷，又像个精神病患者给予自己不可理喻的束缚。
在中低头看着郑允浩，他皱起了眉。
他想起了以前。
昏暗的牢房，隔着肮脏的玻璃，他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昌珉。
昌珉是他最骄傲的弟弟，他优秀俊朗。
可现在，他穿着破烂的囚衣，星星点点的胡渣，凌乱的头发，青肿的脸，瘸着的脚步——他又是谁呢……
在中怔怔的看着昌珉那样，止了声音，羞愧、内疚、负罪、谴责充斥了他的思想。
昌珉却硬是打起精神对他笑，肿着的眼睑在微笑中几乎覆住了他俊逸的双眼，斑驳的红色和青色触目惊心。
他喊：“哥……”
“我没事……毕竟我刚进去……以后混熟了就好了……”
“真的……哥……”
“真的……别那样的表情……不像你。”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洪亮与轻快些，但可能真的在牢中受过不好的待遇，他太虚弱，以至于怎么都做的不像。
在中直愣愣的看着昌珉，难以置信的神情，良久，才说：“昌珉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喉咙的疼痛就像被刀刃一点一点划开然后将肉挑开般，裂的发疼。
“昌珉……对不起……！”压抑着哭腔，克制喉咙即要喷薄出的悲痛，沉沉的说。
昌珉看着在中那样，他还在笑，微微咧开了嘴，他的一颗牙也掉了。
“昌珉。你不该帮我的。”
“虽然觉得死了很不值得，或者在监狱里虚度一生很不甘愿，但我没什么牵挂，我没有父母，也没有朋友……”
“只有你和奶奶了”在中木木的转着眼睛。身后的狱警还在来回走动。
在中狠狠地自嘲地笑了，做出口型：“是我，杀了人的是我。”冷酷的面庞。“不应该你呆在这的。”
昌珉听了，笑。
这大概是昌珉对在中笑的次数最多的时候了，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昌珉还经常取笑在中，可现在却是一种长者的模样去尽力的安慰在中。
他做着口型：“可是，哥，如果是我来担这个罪的话，我是未成年，我才十六岁，我只是坐几年牢而已——如果是你的话，是一辈子。不值得。”
“我有父母，有奶奶，但你也是我哥。”十六岁的少年在此时阴暗的监狱里，笑着的模样，带着年轻的气息，但更有种阴霾从笑容的边缘浸染到他的双眼。
“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活。”干裂的嘴唇拼凑着话语。
在中说不出话。
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，他没有梦想，没有能力，没有家人。只是想出去看看钱堆砌而成的城市，也想醉生梦死。
但现在，在为了醉生梦死的时候他杀了人，孤独的他却获得了活下去的理由——好好的活下去，照顾好奶奶。
在中木着表情，看着昌珉。
他的弟弟本应该生活在阳光之下，本应该是他还有奶奶和全村的骄傲，本应该会是个精英，但他的一生却要毁在监狱里，未来也要毁在这里。
是一无是处的他害的。
是他害的。
所以，他要好好的活下去。
窄小的房间，那扇高高的还架着铁栏的窗户透过些许的光，
昌珉一直对着他笑，嘶哑的声音：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他笑的很开，眼泪也从他红肿的眼睛流了下去。“哥，你的唇语好了很多呢……这样和奶奶说话就方便多了……照顾奶奶也会很方便吧……哈……”
在中泪水是猛然滑下布满他的脸，痛苦的皱起眉，微笑，像是一瞬的解脱复杂的沉积。
十八岁的少年啜泣又强打精神的说道：“废话……我是你哥……”泪水滴答滴答的沿着脸侧底下，冷湿了地。他费力的用袖子抹开泪水，说：“我……会好好照顾奶奶的。你自己……我知道你聪明，在里面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你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我金在中一辈子都会记得。
在中扶着允浩的手臂，顺着他的手臂手渐渐向上，慢慢蹲了下来，手扶住了允浩的肩，看到了允浩疼痛的脸。
他的手捧住了允浩的脖子，然后捧住了允浩的头，手指穿插进了允浩的发间。
允浩看着在中。
在中澄澈的瞳仁映着允浩的脸，他说：“郑允浩……允浩……”
“允浩……”
“允浩……”
无意识的念叨着郑允浩这个平凡的名字，字音在寒冷的空气中碰撞出来，此时的夕阳只有一丝的余晖，这片走廊即将灰暗。
在中将额头抵着允浩的额头，紧闭双眼，说：“郑允浩……允浩……”
“没事的……”
“你有你的偏执，你有你的理想……你活着的理由有很多……你为了很多活下去……”
他捧住允浩的脸，看着允浩，心里有种触动，也有种共鸣。
“因为你活着……你需要活着……很多很多的理由……”
郑允浩在此时获得了某种巨大的安慰——他的身边有个人，他在喊他。
当他即将沉入孤海时，有个人踏至而来，呼唤他。
允浩笑了，也哭了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就是那样哭笑的表情，看着在中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，温暖在中冰冷的手。
或许，他一生最窝囊的时候就是此刻吧。
可却无比的轻松。
他孤独的人生，丢弃自己的父母，唯一疯狂的事业却失败了，他的挚友都与自己背道而驰。
他于这件事的纠结无非是一切的总总的相乘。
他无非在等这句话。
允浩的泪水流的更厉害，好像他在此刻寻得了一个缺口，他那些身为人的情绪，悲伤的愤怒的痛苦的沉重的莫名的悲哀的孤独的抽搐的，在长久的压抑中，倾涌而出，流淌至他的全身。
允浩手有些颤抖，捧住了在中的脸。
流淌的眼泪没有为他增添一分脆弱，反而有些沉沉的坚韧。
他微笑着，哭着，看着在中。捧着在中的脸的力道很大，颤抖地说：“谢谢……”
在中可以感觉到他的颤动，激烈的情绪。
清晰的感觉到了他好像在摆脱某些东西，他好像得到解脱，有种慰藉。同时，似乎在中自己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不知不觉地，有要哭的冲动，默默的红了眼睛。
最后却笑出了声。
“郑允浩，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太阳落山，最后一瞥的余晖稍稍落在两人的肩膀上，两个交错的身影动人的温暖与坚强。
第二天的早上，是周日，允浩醒来后，披着衣服就到了客厅，看到在中正拿着衣服到阳台那晒。
在中穿的很单薄，将衣服挂至栏杆上，并用手将衣角抚平。脖颈处有些汗湿，单薄又宽阔的背部描画出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允浩点燃一支烟，靠在墙边，看着在中忙活。
他喜欢看金在中做事。
金在中为人有些冷漠，但也有遮掩不住的现实与单纯，至少他给郑允浩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活着的。
在中转过身，看到允浩，笑：“醒了？你今天可以多睡一会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允浩将衣服套上，说：“你的手腕……”
在中裸起的衣袖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。
允浩说：“还有再换一次药吧？”
“啊？嗯……”在中扶了下手腕，说：“我等下弄……”
“我帮你吧，每次你都很费力。”允浩温柔的笑着，将烟叼在嘴中。
允浩捧着在中的手，为在中解开绷带，手腕处还是青红，他小心翼翼的为在中上药。又说：“我在警校学的东西到现在都没忘啊……力道、速度都记着……”瞟了眼在中，笑：“所以，你的手到现在才没好。”
“你这是在幸灾乐祸？”
允浩呵呵的笑，两指捏着在中的手腕，稍稍恶意用劲地捏住在中的伤处。在中就微微颤了颤，瞪了眼允浩，说：“干嘛？！”
允浩细心的为在中缠上绷带，笑着，说：“手快好了。”
在中说：“嗯。”
“在中，我答应了朴有天的邀请。”他看着金在中，说：“我今天就去那里。”
允浩绑好绷带，将在中的手握在手里，很温柔的笑着，说：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考试，还有恢复警察身份可能要等些日子，但他说我从明天起就可以到他们组里去了。”
客厅里的阳光着实的充足，满满的照郑允浩身上。
他一手撑着脸侧，笑的优雅强大，好像他本身就该如此。
他说：“我已经没事了。”他伸手摸了摸在中的耳侧，说：“谢谢。”
“我要继续原来的生活。”
不论自己是否再背负沉重的债，不论自己是否够不够资格，就算他努力救赎，他又能得到什么，他除了被自己的偏执折磨的要死要活，便一无所获。
如果他这样太恬不知耻的话，那他就活的道貌岸然。因为，其他的真的不值得。
郑允浩由衷的笑着，阳光铺满了他整张脸。
知道吗，金在中莫名的觉得自己也救赎了。
金在中笑：“那太好了……”
白皙的面庞真心的笑着，狭长的眼角带着些许不可理喻的悲伤，寄望着他对过去与未来的沉重念想，但也含着忱挚的感情。
笑的郑允浩的心都疼了。
郑允浩微微拉过在中的手，指尖轻轻的触碰着在中的伤，锐利的眼神柔和的凝视着在中。
Chapter. Eleven
郑允浩坐在久违的警厅办公室，看着坐在对面的有天。
有天优雅的撑着手臂，一身深蓝的警服，没有刻板，而是有着他独特的味道，这也是郑允浩一直所熟悉的朋友。但终究有些许不一样，有天更多了一些戾气。
那种戾气像是随时会伤害别人。就像，五年前他们说好一起辞了警局的工作。但是，后来，有天背叛了他，继续呆在了警局，完全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。
有天说：“你，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。”
他轻笑，但眉目都透出开心的信息。说：“真的。”
允浩始终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，只能冷冷的说：“那……告诉我的工作吧。”
允浩的态度没有让有天惊讶，有天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。
说：“我们这个组最近是在负责一起军火案——当然，我们只是负责其中的一小部分。”
“这个军火案牵涉很多，多到……有些大概到后期我们就不会再接手了。”
允浩拿过文件，仔细翻阅。
里面的内容，一开始是上个月的那起爆炸案，里面附有爆炸现场的照片……
“正如你所见，这起爆炸是别人蓄意的，而且是个非常了解情况的人。”
“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盒子，那个盒子是抗炸的……哈。里面写着：崔振宇是军火贩。”
允浩吃惊的看着有天，再看向文档里的照片。
崔振宇是允浩和有天关系最好的教官，而且当时允浩出任务失败了还是他竭力求情的。
“老师已经被扣留调查了。”
允浩皱眉，说：“然后呢？”他仔细的翻看着文件。
“哦，我去看过老师了，他还好，毕竟这件事只是走形式——一开始大家都这么想的，但是……现场，我们发现了炸药，还有枪支——都是黑市上最炙手可热的，威力强大的狙击枪与手枪。”
有天将手交叉在胸前，手中拿捏着钥匙扣，说：“而且……最近首尔的枪击案频繁发生……有位警厅的科长死了。更重要的是，有大量的警员名单流失……”
“上面很重视这件事，还有，枪支由美国过来，所以，上次我才去移民局的。因为，有个枪支倒卖的接线的小混混上次被我们捉住了，只是，被逃了。”
“但根据可靠的消息，他是想移民逃到国外去。”
允浩在有天交代概况的过程中扫视完了大体的文件，将黑色的文件夹合上，审视着有天。
说：“一个小混混想逃？为什么他上头不干掉他？”
有天耸肩，说：“不知道。那些人我们暂时没有头绪，对于那帮人的来历……只能从崔老师那下手。”
“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小混混。可惜的是，他只被我们的一个同事看到，描绘不出来。”
允浩静默了会，将文件夹放到桌上，说：“崔老师……”
“算了。那我应该跟谁，或者应该做什么？”
有天笑了，说：“你当然和我一组。”
“至于要做什么……”
“叩叩叩！！”一阵急切的敲门声。
“进来吧！”
“有天！那个人有头绪了！”一个警员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。他大约三十来岁，浓眉大眼，看上去该是个老实人。
有天说：“真的？！”
“对！刚刚李兆赫在五路的街上看到他了！”
“那捉到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兆赫在追，刚刚还是他打电话来这的。要不要派人手过去？”
有天微微往皮椅上靠了下，说：“五路是商业区，虽然不够繁华，但绝对不能在惹乱子了——上次的爆炸案闹的还不够大了……”
他猛的站起身，将椅背上的衣服套在身上，说：“我和你去吧……”说完就往门口走。
允浩拉住他。
有天愣了下，看向允浩，说：“你还是先留在局里吧，我已经和这里的人说清楚了。”
“还有很多资料要你看……”
“狙击场我也说过了……你很久没去了吧。下班后你可以去。”
他拍了拍允浩的肩，说：“我走了。”
“Good luck to me !~”对允浩玩世不恭的笑着，快速离开。
在中为阿姨盖好被子，坐到一旁的沙发上，翻看着他特意买来的报纸，仔细的查阅招聘广告。
他想找工作。
这些缘由都是昨天允浩和他说的话引起的。
他这个人活着没目的，就算是目的那就是让自己活的更好。
他不想来照顾一个老人，他不想让这成为他生活的全部。虽然，他能从郑允浩身上得到某些不合理的、安心温暖的东西，但他不想活成这样。
他在那闭塞的小村子呆了二十多年，他想走出去。
他皱紧眉头，烦恼地在大大小小的招聘广告上画“X”。可他的学历太差了，也没任何经验。
几乎将每个广告都看完了，发现无一自己能做。
他懊恼的狂抓了下头发，歪倒在沙发上——可似乎他也只能呆在这里。他是个没用的人。
此时，他看到金俊秀走了进来，他秀气的脸，圆溜的蝌蚪般的眼睛旁有一大片青肿。他喘着气，胸口此起彼伏。
他匆匆地走到阿姨的床边，坐了下来，摸了摸阿姨的脸。
然后，将头抵在阿姨的胸前，双臂拢着阿姨，像是紧紧拥紧阿姨一般。
在中在一旁看着。
过了很久，俊秀慢慢坐起身，凝视着阿姨。
然后说：“她最近睡的好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说着，他站起身，看向在中。说：“我以后都不会出现。”
“我希望你照顾好她。”
他嘲笑般的扬起嘴角，说：“虽然她现在身不如死，不如去天堂与哥哥相聚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他苦笑，上扬了眉眼，无奈万分，说：“就算她当初离婚时，选择将我留给酗酒的父亲而带走了哥哥，那之后她都没来看过我一眼，哥哥死后她也疯了，我就真的根本不存在了……”
“可我还是希望她能好好的活着……”
他清了下嗓子，说：“好像说的太多。”他干净的脸上是比在中还稚气的岁月，却是诀别作作。
他又看了眼阿姨，转身就要走，在中开口：“你……很爱你母亲……”
他停顿了下，戴上棒球帽，不语。
在中不知道说什么，沉默了下，说：“我会照顾好她……”
他微笑着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也谢谢郑允浩。”他握住在中的手，给了在中一个戒指，是个已泛黑的年代久远笨重的金戒指。“我现在身上没钱，这个仅仅是一点谢礼。”
在中觉得有些恼和不知所措，不悦的看着他，说：“我还没……”
没等他说玩，俊秀只是淡淡一笑，就离开了。
背影在诉说一个关于他的非常荒凉孤独可悲的故事。
在中站在原地。
他突然想起了昌珉，他弟弟。他被带去美国之前，悄悄地打电话给他：“哥，我要走了。”
“哥，你一定要照顾好奶奶啊。”
“哥，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。”
“我以后一定会接你们过来的！”
金在中觉得能略略懂得他背影所说，他们不过已经成了除了钱而无所求的傻子。亲人与感情是回忆中最好的，可他不想成了昌珉的负担，而金俊秀是没有人愿意去承担他。
允浩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再到狙击场来。
这是个小型的室内狙击室，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。
身旁，有一个警员在练习射击，他持的小型口径的枪支，架准姿势，“砰！——”射击。
允浩看着，直觉觉得这种后座力完全不能够满足他脉搏流动时的激动。
他拿起桌前的枪，举起。
远处就是目标。
他调整自己的呼吸，极致的平稳，让血速自指尖起是均匀的，心跳的速率降至最低。
冰冷坚硬的枪支外壳让冷金属感传至他大脑，他全身久违了四年来的激动与兴奋。
但，他的手在抖动，他瞄不准。
因为，他的枪法不再是百发百中，他误杀过人。
那是个年轻的女子，她葬送了生命，还有她的爱人。
他才愕然发现，原来，他现在根本没有勇气开枪……
他震惊。
允浩浑浑噩噩地站在马路边直至自己头脑清醒。很晚才回家。
客厅里，金在中睡着了，他整个人包括头都窝在被窝里作成一团，被子像座小山。屋外的光把被子照起来很单薄。
允浩把有天给的文件随意的放在玄关处，走近金在中。
他看不到金在中现在是什么表情，只是偶尔被子会动一动——或许他睡的很香，或许他有等他到很晚，所以很累。
允浩站在那一直看着。
好一会，金在中翻了翻身，脸和一只胳膊露了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堆在枕头上，睫毛些许闪烁，伸出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，皱紧了眉头。
外面高楼的白灯如天幕一般照着，冷冷的镀出在中的轮廓，他的眉目，他的脸侧，他的鼻尖，他的下颚。搭在他脸上摊开的手掌骨节很明显，瘦弱又漂亮。
在中又微微动了下，脚从被子的另一头露了出来，有点秀气的男生的脚，骨感很强，指节能看的很清楚，连接着脚尖的筋也一清二楚。
在中没有表情的面容，本来有些苍白的皮肤此时没有血色，可却如此的平静。
允浩就那样看着在中，渐渐，他原本徘徊于过去与未来的纠结的精神状态慢慢被冲刷的平静。
他觉得他周围的时间飞速行驶，飞速流窜，让他逃脱了过去。
他笑。
你让我安静下来 时间加速带走了痛苦。
允浩蹲了下来，伸手，指尖慢慢移动着，指尖与皮肤的接触一丝一丝，描画在中，从额尖开始，他不厌其烦的描绘着。
在中被弄的有些痒，皱了皱鼻子，伸手蹭了下鼻尖。
允浩拉住在中在搔痒的四指，慢慢弯起手指勾紧在中的四指，将在中的手包在手里。在中温凉的体温在他的手心扩散。
他看着在中，像是入神，无意识地辗转着五指，将手指扣进了在中的指间。
心里有点溢满的疼痛。
他又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在中翘起的头发，可在中的头发又翘了上来。他又抚了一下，发梢还是翘了起来。
他的眼里充满了笑意，俯身，亲了下在中的脸和耳廓。
然后，他迟缓地看着近处的在中。
看了好一会。
他突然地红了脸，自脸颊到耳廓都红透了，惊讶的捂住了嘴，不知所措的看着在中，跌坐在了一旁。
此时，他的心脏跳的很快就像要爆炸一样，充斥着吵闹的如人海在耳边涌动般的嘈杂，心里异常的闷与满溢。他的心情像做乱麻懵懂地糅杂着疼痛与幸福，像是即将爆发的、要倾覆的混沌。
不可思议地，郑允浩发现他爱上了金在中。
他爱上了金在中。
他和金在中什么都没有发生过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是，在他孤海一般的世界，金在中，只有金在中偶然地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。
确切的说，他的世界只有金在中了。
允浩跪在地上，俯视着在中。
可能是一点点的窸窣声，在中醒了，睁开眼看到允浩。先是皱了皱眉头，温凉的灯光照在脸上，挠了挠头，说：“郑允浩……”坐了起来，费力的看清允浩，于是就笑了，说：“你回来了……”
我回来了。
原来还有个地方让一无是处的我回去，虽然如此的微不足道。。
允浩是刹那的头脑不清醒，没有一刻迟疑，勾起背，捧住在中的脸，自然而然地，亲吻，笑：“我回来了……”又亲了下在中的鼻尖。
在中睁圆了眼，说：“你……”
像着魔一般，允浩一手伸到在中的额头上，宽大的手掌将在中额上的发往后面抚，露出在中光洁的额头，吻了上去。
在中手扶在允浩的胳膊上，晃了下，说：“你怎……”
没等他说完话，允浩已经低下脸吻住他，细密的亲吻，又亲了亲他的嘴角。
在中的味道像空气在蔓延。他的触感、味道从允浩的嘴唇、鼻腔感知地传递。
允浩深吻在中，舌尖的温热濡湿在唇间扩散。
在中抓着允浩的肩摇晃他，但允浩只是执意的温柔的无意识的吻他。
半晌，允浩才放开在中。
在中完全是吃惊的样子，并且脸通红，嘴里支吾地说不上话。
允浩也有些不知所措，他的指尖甚至都有些颤抖。
“咚咚！！——”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尴尬。
Chapter.Twelve
允浩起身开门——
就看到金书熙披散着乱发冲了进来，在允浩还没反应过来时，她立刻把门关上。
她一把抓住允浩衣服的前襟，声音带着战栗，恳求：“求求你！告诉我金俊秀在哪里！求求你！！”
“我一定要知道金俊秀在哪里！你告诉我啊！”她激动着叫喊着，“否则我会死的！”
允浩给她弄的有些踉跄，他拉开她的手，伸手开了玄关的灯。
在中站在客厅看着他们。
金书熙看到还有人在，一惊，话语又止了。
允浩说：“金书熙，你冷静点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？要问我什么？”
她整个身体都在不能自己的颤抖，脸色发白，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，肉有些外翻，就连身上的高档衣服也已经脏了，甚至还划破了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允浩询问。
她不敢允浩的眼睛，说：“求你了，别问那么多。”她哭了，惊恐的，说：“求求你，告诉我金俊秀在哪就行了……”
“呜呜……求求你了……”
她虚弱的身体不住地晃要往下倒了，允浩扶住了她，说：“金书熙，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况吗？”
“你……”
她用手捂着脸，还在戚戚的哭着：“别问了。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“求你了，告诉我金俊秀的下落吧！”她抬头看着允浩，眼里全是哀求。
允浩说：“对不起，我不知道他在哪。”
“不知道……？你上次在酒吧……你不是和他认识吗？”
“那次我也是偶然碰到他的。”
她听了，绝望的眼神，不停的摇着头，哭的更凶，歇斯底里般的坐倒在地上抱头痛哭。
“呜呜——！他骗我！他说了会带我一起逃的！他骗我！呜呜呜……为什么要骗我！”
“他消失了！他是要杀了我吗？！呜呜……我只有他了……呜……”
允浩和在中有些不知所措。
只能站在一旁，看着一个女人如何的崩溃，如何的痛哭，如何的疼痛，如何的绝望。
她靠着墙角哭的撕心裂肺。
嘴里咀嚼着“他骗我……他骗我……”这几个陈词滥调，却在声调怪异恶心的起伏中，昭显着，这个女人多么的悲哀与无助。
很久，她猛然抬头看向上方的允浩和在中，像个疯子一样抓乱自己的头发，眼睛中布满狰狞，尖利的声音在抑制中低吼出来，“他要杀了我……！！”
“他不爱我！他不爱我！”
“他在利用我！啊！——”
无奈，在中蹲了下去，一把握住她的肩，用劲的固定住她，说：“请你冷静点。”
“现在是深夜。”
她怔住。
在中说：“今天……金俊秀有来看阿姨……”
“但没一会就离开了。”
“他还说他再也不会出现了。”
她愣着，呆呆的看着在中。“不会出现……？”
她捂着脸笑了，“对……他不会出现了……”推开在中，摇晃着站了起来。
玄关昏暗的灯将她浑身的脏与伤烘托的更惨烈。
她扶着墙，深深的呼了几口气，转身，说：“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“我忘了，我和你们不熟，而且，你们也不过是小人物，牵扯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她的话语冷静的和刚刚又是另一人。
然后，她打开门，优雅的合上门。
在中和允浩有些说不上话。
缓缓的，允浩才说：“她以前和我同届，背景好，教养好，在学校里孤傲优秀，性格也冷静。”
“可刚刚的……她居然变成这样。”
“她和金俊秀……”
“你不管吗……？她的样子非常糟。”
允浩弯身将门口弄乱摆放的鞋子放好，说：“我很乏，真的。”
在中看着允浩一双一双的收拾鞋子，一动不动。
良久，允浩站起身，看到还在看着自己的在中。
允浩无力的笑了下。关了玄关的灯。屋内又一片昏暗。说：“睡吧。”
他绕过在中，走进房间，关上门，顺着房门滑倒在地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在中看着他，是想让他解释刚刚的行为……
允浩将手放在胸前，心脏还留有刚刚剧烈跳动的余震。
很明显，他爱上了他。
他有些懊恼的抓挠头发，将头埋在双腿之间，两手捂住自己的耳朵。头发遮住了他红了的脸，手掌挡住了他红的发烫的耳坠。
他又凝视着他的手掌。
但是，他不能再开枪了。
他真的乏了，得与失。
他被耍的团团转，一无所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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